Real Sound 2017 星野源 Family Song 專訪 by 高橋芳朗 Part 2

星野源談論J-POP和靈魂樂曲的結合

「這和我想試著做做看的事情是完美契合的」

2017.08.18

採訪.撰文/高橋芳朗    中文翻譯/Minami

 Real Sound 專訪2 原文連結

在這一回的訪問中,深入探討了『Family Song』關於音樂方面的世界觀。作為主軸的靈魂樂是如何被運用在這首曲子裡面的?錄音時有什麼祕密的小故事呢?星野源是多麼認真投入地利用各種樂器,一再嘗試不同的作法,在反覆修正錯誤中完成這首歌曲的製作?在這篇訪問裡可以看到針對這些話題的詳細描述。(編輯部)

 

同時受到靈魂樂和藍眼靈魂樂這兩方面帶來的影響

 

─── 之前也稍微提到了一些,在音樂性方面,你曾經這麼評論,是以「60年代末期到70年代初期的靈魂樂」為目標。不是只說「60年代末期」而已,而是明確地區分出是直到「70年代初期」為止,從這裡可以感受到星野先生非常強烈的堅持和講究。

 

星野:的確是這樣的(笑)。因為我特別喜歡那個時期的音樂給人的層次感。

 

─── 啊~我懂這種感覺。

 

星野:總覺得特別喜歡那段時期的音樂。在那之後,音樂就突然出現了很大的變化,而那段時期的音樂是有漸層的層次感的,我很喜歡那種就像是找到甜蜜點一般的感覺。

 

─── 你會這麼明確的鎖定那段時期的音樂,應該是有受到某些具體的作品或藝人的啟發吧?

 

星野:像是Marvin Gaye(譯註:美國摩城唱片著名歌手、作曲者,對許多靈魂樂歌手都有巨大影響)和Al Green(譯註:美國歌手,在1970年代早期發表多首著名靈魂樂曲,被稱為「最後一位偉大的靈魂樂歌手」)這些歌手。不過,我其實並沒有要特別針對哪一位藝人,而是指那個年代的音樂整體給人的感覺。老實說,在我自己的腦中突然浮現的,其實是完全不同年代的Hall & OatesDaryl Hall & John Oates(譯註:美國雙人搖滾樂團,活躍於1970年代後期到1980年代中期,曲風結合搖滾及節奏藍調)

 

─── 咦、是Hall & Oates嗎?

 

星野:所謂的藍眼靈魂樂(Blue-eyed Soul,或稱白人靈魂樂),就是並非由黑人所演出的靈魂樂,最近突然再度在我腦中閃現,像Hall & Oates的「Rich Girl」(1977年)我就非常喜歡,於是開始有了要作出大約60年代末期靈魂樂的那種想法。和山下達郎先生在廣播節目中對談的時候(2017320日於民營聯盟101廣播電台播出的『We Love Radio!~山下達郎.星野源的廣播對談』),達郎先生跟我說,他在聽了Young Rascals 的音樂之後,就被藍眼靈魂樂全面征服了。而我身為喜歡這種黑人音樂的日本人,也對雖非黑人卻想要表現出黑人音樂的那些人努力的身影深感共鳴。所以說就是這兩種音樂,真正的靈魂樂以及稍微有點不一樣的藍眼靈魂樂,我就是在受到這兩種音樂的影響之下進行創作的。

 

─── 我認為像這種中板速度的和諧律動,正是黑人音樂/靈魂樂的醍醐味,但是,要創作出一首像這樣的歌曲來作為單曲CD中的同名主打歌,而且還是電視劇的主題曲,我覺得真的是很具有挑戰性的嘗試。星野先生每次一有機會就會重申「想要把鍾愛的黑人音樂內化成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也是由於在你內心深處已有某種程度的信心,才得以驅使自己朝著這次這種作風前進的吧?

 

星野:的確也是如你所說的這樣沒錯,另外還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電視劇製作單位那邊提出的要求。因為對方說了不是快節奏的歌曲也沒有關係這樣的條件,這麼一來就成了可以支持我自己心裡面想法的後盾。也就是說,對方那邊說希望我可以這麼作,而我自己這邊也想要這麼作。只不過,會選擇靈魂樂來作為主軸,還是基於我自己的興趣。我覺得這的確是非常有挑戰性的嘗試,實際上在作調整的時候真的非常辛苦,錄音時一直通宵到第二天早上才完成。因為就連正式錄音的時間都幾乎排不出來了,所以只好跳過排練和前置作業的程序就直接開始錄音了。樂團的編曲也是在錄音當天才進行的,簡直連一點點讓自己客觀思考的餘裕都沒有。因為現在已經事過境遷了我才可以說得這麼輕鬆,但在當時,朝這個方向去進行到底可不可行,直到最後的混音完成之前,根本都還是未知數啊。在製作「SUN」和「Week End」(2015年)的時候也是同樣的情況,歌曲到底會怎麼發展,在混音完成之前都是未知數。

 

─── 這麼驚險……還真是讓人捏把冷汗啊!

 

星野:超級驚險的(笑)。真的太恐怖了。在那種恐懼感之下,我們一開始也製作了一般流行樂曲型態的編曲版本,要說是哪一種型態的話,就是類似剛才有談到的那首「Rich Girl」的感覺。可是,果然還是覺得那個版本不太對味,想要再嘗試另一種編曲方向,結果最後作出來的就是完成版的「Family Song」。在時間已經不夠的情況下,還有更多這樣的限制。不過,幸好錄音室的環境提供了可以立刻確認剛才錄好的音樂效果如何的設備,因此我們才能嘗試各式各樣的編曲。

 

不走輕鬆的捷徑

 

─── 你曾經說過,「不去仰頼有復古效果的音效,而是抱著想要以日式作風來昇華音樂的心情,在現今的日本製作出60年代末期到70年代初期那段時間的靈魂樂」,關於「想要以日式作風來昇華音樂」這點,這次最讓你費心的是哪一方面呢?聽說你在錄音時對細節也相當講究啊!

 

星野:這次能夠實現長久以來一直想作的嘗試,真的有種「我做到了!」的感覺。事實上,我在這次的曲子裡完全沒有用到鈸(cymbal)這種樂器喲!真的是一次都沒用到。雖然說如果硬要仔細去找的話,也許還是有可能找得到這種曲子,但是在日本,只要是以現場演奏的音樂,尤其是在日本流行音樂(J-POP)的範疇裡,基本上是找不到沒有用到鈸的曲子的。不過,在國外的節奏藍調(R&B)和靈魂樂裡面,没有用到鈸其實是很普遍的作法。到底是為什麼呢?為什麼日本人在演奏時總要敲擊碎音鈸(crash cymbal)和疊音鈸(ride cymbal)呢?這是我一直在思考的事情。我這次要追求復古靈魂樂的微妙神韻,不用到鈸這個原則正是其中非常重要的一項關鍵,一旦在樂曲中加入了鈸,馬上就變得和一般的J-POP沒有什麼兩樣了。所以說,「追求復古靈魂樂的微妙神韻」這件事,和我自己一直想試著做做看的事情,這兩者其實是完美契合的,真正去嘗試之後,也得到了相當不錯的結果。

 

─── 好像還上演了奮戰到最後關頭的戲碼啊。

 

星野:要怎麼說呢?光是不用到鈸這件事就讓人非常緊張不安了,日本的音樂家都有「不可以不用到鈸」這種根深蒂固的強迫觀念(笑)。首先,會覺得要利用鈸來清楚劃分小節,再來就是要進入副歌的時候,有時候會利用鈸來作判別,表示接下來要開始進入副歌了。所以,到底要怎麼樣才能做到即使沒有用到鈸也不覺得少了什麼的感覺,我們是做了各式各樣的嘗試之後才完成創作的。

 

─── 聽說你們是花了整整一天的時間,不斷嘗試和修正錯誤才成型的。

 

星野:的確是耗了一整天,一直作到第二天早上才完成的。不過,我的樂團成員們實在都太棒了,真的是在開心期待之中陪著我一起創作,像是貝斯的彈奏方式等等,就連細節的部分也十分講究。在這種狀況之下,大家自然而然地演奏出來的節奏感就有「這樣好像Al Green喲!」的效果,尤其是我事先其實並沒有和大家說我想要作出Al Green的感覺,就我的立場來說,實在是「太好了」(笑)!大家的技術都非常厲害,能夠配合我作出我想要作的東西。當錄音工程師跟我說「我不想在這首曲子裡放進迴聲效果,這裡的音樂我想要保持原音,不作任何殘響或聲音延遲的處理」的時候,我實在是太感動了。想要作出那個時期的靈魂樂的人,大家都會利用有復古風味的迴響效果來營造氣氛,例如Raphael Saadiq就是這麼作的(譯註:美國著名R&B男歌手,原本擔任在90年代大受歡迎的R&B樂團Tony! Toni! Toné! 的主唱,後來離開樂團展開個人音樂事業,曾與多位樂壇巨星合作,例如D'Angelo,被樂評譽為"90年代表現卓越的R&B藝人",可是現在竟然有人跟我說他不想這麼作,所以我覺得「簡直是太帥了!」聽到有人跟我說要在捨棄那些特效的前提之下呈現出那種靈魂樂的感覺,我覺得這真的是太酷太讚了。

 

─── 看來事情的發展又更熱烈了。

 

星野:我說「這才是Yellow Music啊!就拜託你這麼作了!」只不過,當時對方的回答是「還不知道作不作得到哦」。就在這種情況下,錄音工作反覆地進行,我們自己也不清楚最後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子,大家會如何解讀我們作出來的東西呢?會被當成只是一般的J-POP來看待嗎?應該可以成為散發出昔日靈魂樂風味的作品吧?當時我已經完全無法掌握情況會如何發展了。所以,當我把完成的作品拿給各式各樣的人試聽之後,得到「這就是靈魂樂嘛!」這樣的評語時,真的有「太好了~!真是謝天謝地~!」的感覺(笑)。

 

─── 真的是這樣,不等到完成之後再來看就不知道會變成什麼樣子的狀況啊!

 

星野:就是這樣沒錯。所以說,感覺就像是「(成功地讓J-POP和靈魂樂)合而為一了!而且我們完全沒有走任何輕鬆的捷徑!」(笑)。

 

─── 你特別強調了「不去仰賴有復古效果的音效」這件事。

 

星野:我不太喜歡那種就只是為了懷舊而懷舊的感覺。我覺得,這種事如果是由像Raphael Saadiq那種立場的人來作的話的確會很棒,可是,一旦由身為日本人的我來作的話,立刻就會變成陳腔濫調了。儘管我對懷舊抱持著尊重的態度,但是明知這和民族精神扯不上關係卻還草率地去做的話,只要稍微去想想這樣會變成什麼樣子呢,就會覺得這一點是必須要堅持到底的。

 

─── 這就是你所說的想要以日式作風來昇華那個時期的靈魂樂」,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地方是讓你特別費心的嗎?

 

星野:果然還是關於編曲方面的事。或許也有人會把這首曲子視作抒情的敍事曲,但是在我自己心目中,我認為被稱為抒情敍事的曲子和所謂和諧律動的曲子之間還是有一段差距的,而我想要作的是充滿了和諧律動感的曲子。在這之中,關於歌曲的節奏、什麼地方要用到小鼔、是不是要加入鈴鼔等等,作這些細微的調整可不容易啊,但我非常樂在其中喲。就類似「如果在這邊加入鈴鼔的話還不錯喔!」這種感覺。

 

─── 鈴鼔啊,非常好喲!是會讓人想再看一次『永遠的摩城』(2002年發表的記錄片電影)那樣的鈴鼔聲。

 

星野:鈴鼔很不錯喲。其實,因為覺得不放心,我還曾經試著加入了康加鼔,不過,這樣一來就變得更像在曲子裡作什麼記號似的,有點不太符合這首歌的感覺。還有,如果在每個小節的第二拍和第四拍的拍點上加入西洋木魚那種「鏗」的聲音的話,會更有Marvin Gaye的感覺,但這樣也是有點不太對味。我們作了各式各樣的嘗試,去作了之後就會發現真的會有在模仿的感覺。

 

─── Week End」的錄音花絮裡也提到了同樣的狀況,為了要有70年代的感覺,曾經一度嘗試用人聲編碼器來作出象徵性的效果,但是最後還是因為擔心不能被接受而沒有採用。在這種不斷嘗試並修正錯誤的過程當中,關於如何去迎合J-POP的方法上,你當時有什麼樣的想法呢?

 

星野:我已經事先把J-POP的元素放進歌曲和弦的進行與旋律之中,所以應該已經非常足夠了。因此,在這方面我可以確信,只要編曲和旋律之間的配合沒有出現不自然的狀況,這個作品應該就可以順理成章地被大家接受了。其實我這次基本上並沒有用到所謂靈魂樂的旋律那種東西,當然我也可以追求在旋律上面的唯妙唯肖,但是這麼一來就會離J-POP越來越遠了。雖然我所創作的旋律和那種所謂的靈魂樂曲完全不同,「可是總覺得似乎非常契合啊!」我就憑著這種若隱若現的預感和希望,儘量去作嘗試並修正錯誤,終於作出了這首歌。

 

─── 這次讓我又再次感受到,星野先生除了已經把黑人音樂內化成自己身上的一部分之外,也很喜歡那些吸收了美國民間音樂(譯註:American Roots Music,包括黑人音樂的藍調、福音音樂、早期爵士樂,白人音樂的民謠音樂、鄉村音樂、藍草音樂等等)精髓的搖滾樂團,例如The BandWilco等等。

 

星野:對,我很喜歡。

 

─── 我想你過去也有一些受到這類藝人的影響而作出的曲子,而且我一直覺得你那些根源搖滾和鄉草搖滾的基礎功力,在這段時期又變得更強大了。以這次的Family Song」來說,你在鋼琴伴奏和合聲部分的表現,尤其是福音歌曲風格的合聲表現,就讓人印象深刻。

(譯註:根源搖滾(Roots Rock),回歸搖滾樂最初的精神,融合了傳統的藍調、鄉村樂、民謠等曲風的搖滾樂;鄉草搖滾(Americana),一種結合鄉村樂、搖滾樂、民謠、藍草音樂等美國民間音樂的樂曲類型。)

 

星野:好開心啊!

 

─── Petrolz樂團(譯註:由長岡亮介、三浦淳悟、河村俊秀三人於2005年成立之樂團)的三位成員也參加了這首歌的合聲錄製。

 

星野:因為我很喜歡Petrolz那三個人的聲音。要說我們都是一家人可能有點太誇張了,不過我希望是由自己身邊認識的人來錄製合聲,並非由不認識的專業歌手來錄音,而是完完全全由我們自己下工夫來作出成品,我希望能有這樣的感覺。

 

─── 真是很不錯的安排啊。也就是說,故意不要做得太完美,而要保留一些恰到好處的不專業的成分下來,是這樣嗎?

               

星野:沒錯,就是這樣,我確實是想要表現出那種感覺。因為,要是太過精準工整的話,這首歌曲營造出的氣氛就會變得不一樣了。

 

─── 正好,星野先生非常喜歡的Chance The RapperKanye West都在他們的最新作品裡面大膽地採用了福音音樂。這些Hip Hop藝人紛紛把福音音樂放進自己的作品裡面,你是不是也受到他們這麼作的刺激了呢?

 

星野:完全就是這樣沒錯。能讓你有這樣的感受,真的是太好了!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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