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eal Sound 2017 星野源 Family Song 專訪 by 高橋芳朗 Part 3
星野源示範了今後的音樂製作標準
「想以最先端的方式來呈現與過去連結的”現今”」
2017.08.20
採訪.撰文/高橋芳朗
翻譯/Minami
在這一回的專訪中,將談到收錄在『Family Song』單曲CD中的附加曲「肌」、「布丁」、「KIDS(宅錄版本)」,這些曲子的音樂主題以及想要傳達的訊息。並從美術設計和MV等等的相關話題來整體談談星野源這次的作品,他所創造的”現今”最先端的音樂。(編輯部)
如果從廣告影片裡聽到這樣子的音樂的話,應該會發出會心一笑吧
星野:是的,的確是為配合這樣的廣告內容所作的曲子,對方提出的要求是,希望能作出一首可以一邊看著親子和睦親密地入浴的照片,一邊哼唱著的歌曲。這首曲子最初的創作動機就和創作『Family Song』時一樣,都是覺得「如果從廣告影片裡聽到這樣子的音樂的話,應該會發出會心一笑吧」。一開始我作了兩種版本,其中一個版本有一點迪斯可舞曲的感覺,另一個版本就是現在採用的版本。我本來也很猶豫到底該用哪一個版本才好,在徵詢了所有工作人員的意見之後,發現大家都覺得現在這個版本比較好,以我自己來說,也是想要用這個版本,所以就決定這麼作了。
──在資料裡面也有「在電視上播放出像這樣的節奏,會讓人覺得很興奮」這樣的評論。的確,這首歌的節奏不太尋常,不是那種會讓人立刻就聯想到可以用在廣告影片的歌曲。
星野:這首歌曲有新靈魂樂(Neo Soul)的感覺,我之前聽過一些,然後就一直想要試試看像這樣的節奏。
──你說歌詞是寫「關於彼此肌膚相親」的事情,但我並不覺得這是你在想像親子入浴的情景之後寫出來的歌詞,在我腦中浮現的是更肉體感官,或說是更情慾流露的畫面(笑)
星野:就是這樣沒錯啊(笑)。其實這是有雙重意義的,既歌頌親子關係,也描述情慾感官,不管哪一種感覺都能被聽歌的人接收到,這就是我想要作的。比如說〈親吻這個胸部〉這句歌詞也是這樣,除了有情慾感官的意思之外,也和母親正在哺乳的畫面重疊。我想,如果看了廣告影片之後,對這首歌的印象還會有一些改變的。
──第三首曲子是「布丁」,聽說你是在去年(2016年)4月7日,就是Prince過世之前不久的那個時候,因為「想要以鬧著玩的心情來創作類似Prince早期風格的歌曲」而錄製了這首歌曲。(譯註:Prince於2016年4月21日過世)
星野:是的。就像是「不要再談什麼Yellow Music那種硬梆梆的東西了,就來模仿吧!」這樣的感覺(笑)。
──啊哈哈哈哈!
星野:就像是「來鬧著玩吧!」一樣。怎麼說呢,就是想用還在當學生的心情,嚷嚷著「這不是有點像嗎?啊哈哈哈!」類似這種感覺來試著作曲。錄音的時間點是在『YELLOW DANCER』之後,在『戀』之前,就是在公司的人還沒有跟我說「差不多該進行下一張單曲了」之類的話之前所錄製的曲子,所以說真的是隨心所欲地去作作看,我心裡想著,如果拋下Yellow Music的觀念,輕輕鬆鬆地作曲的話,會作出什麼樣的作品呢,就是這樣作出來的曲子。
──真的是在沒有任何目的之下作出來的啊。
星野:我本來想把這首歌曲收錄在接下來要發行的單曲CD裡的,但是錄好之後沒過多久就傳來Prince過世的不幸消息。總之,我覺得這首歌雖然還不至於是那種一聽到就立刻會連想到Prince的歌曲,但是在那個時間點上,還是決定先不要發行比較好吧。以曲風來說,這首歌是類似Price早期發行的『Dirty Mind』(1980年)那段時間的風格。
──的確,像是「Just As Long As We’re Together」(1978年)、「When You Were Mine」(1980年),Prince早期的作品裡也有那種既不屬於Funk也不屬於Rock,算是比較折衷的曲子。『SUN』的創作原點「I Wanna Be Your Lover」(1979年)也是一樣,這讓人感覺星野先生相當迷戀Prince早期的作品。
星野:是啊,我就是很喜歡。當然像『Purple Rain』(1984年)之類的我也非常喜歡,我被那段時期那種說起來有點扭曲,就像手工打造的感覺所吸引,覺得很微妙地有種充滿感情的人情味。
──我覺得,若和『Purple Rain』那段時間的作品相比,星野先生最近的作風和Prince早期的快節奏歌曲更為契合,就是從1978年的『For You』一直到1980年的『Dirty Mind』那段時期。
星野:我要作出那種沒有使用特效,可以聽到樂器不加修飾的原始聲音的感覺,吉他也是完全沒有作變音之類的效果,就是試著單純地用原音一路彈奏下去。我很喜歡這種感覺,所以非常想要試試看,也久違地親自從頭到尾彈奏了吉他。
───那麼,接下來要談談第4首曲子,依照慣例在家裡錄製的歌曲「KIDS (House ver.)」。你有提到「總之是抱著想要聽聽看TR-808的節拍效果的心情來製作的」。
[譯註:TR-808為日本著名電子樂器廠商Roland於1980年推出之類比式可編程電子鼔機,最初設計生產的目的是讓音樂人在錄音室製作DEMO的鼓伴奏之用,問世之後被廣泛運用於電子音樂、Hip Hop以及流行音樂中。附帶一提,第一個使用 TR-808演出的樂團是YMO,Yellow Magic Orchestra (由細野晴臣、坂本龍一、高橋幸宏所組成的電子合成樂團)]
星野:一直以來這個宅錄系列大多是在抽不出時間的情況下製作出來的,這次果然也是一樣沒有什麼時間。這首歌只用一天是完成不了的,結果花了大約一天半的時間,我原本是打算要作出類似Rap的曲風。
───喔喔!
星野:一開始是以吉他、貝斯和808 (指TR-808,俗稱ヤオヤ,發音為"YA-O-YA”)來錄製伴奏配樂的Rap音軌,我本來是想在副歌的部分唱Rap的,但最後實在沒有寫Rap的時間了,不過歌曲的部分倒是很順利的完成了,所以我想這樣應該就可以了吧(笑)。我在這首歌的最後一段一直重覆著帶點Rap感覺的樂句,也算是稍微留下一些Rap的餘韻了吧。
───關於「想聽聽看TR-808的節拍」,我對你的動機很感興趣啊。
星野:我很喜歡808的聲音喲。嗯,就只是單純地很喜歡而已(笑)。我就是想要利用808來編成Hip Hop的節拍,自己在家裡面低聲吟唱出Rap的歌曲。
───最近,像是Piko太郎的歌曲「PPAP」(2016年)的爆紅,或是Trap Music(陷阱音樂)的興起等等緣故,808在各方面都經常成為矚目的焦點,星野先生應該也有受到808哪些特質的吸引吧?果然還是它的音色嗎?
[譯註:Trap一詞是從街頭文化衍生,用來形容死巷。Trap
Music源起於美國南方城市的嘻哈文化,結合了電子合成音樂及嘻哈音樂,會使用808的鼔聲來製造節奏的變化,題材則通常和社會角落陰暗骯髒的形象有所連結。]
星野:是啊,除了因為它的音色,也因為它是日本生產的樂器。
───啊~是Roland製造的。很遺憾的,Roland的創辦人梯郁太郎先生已經在今年(2017年)四月過世了。
星野:其實還有一個滿無聊的理由,就是因為我們家以前是開蔬菓店的。
[譯註:蔬菓店的日文為「八百屋」,發音為「YA-O-YA」,恰好與808的俗稱"ヤオヤ"的發音相同。]
───呵呵呵呵呵……所以這就成了讓你愛上808的決定性因素了。
星野:搞不好這才是最重要的原因(笑)。居然有被稱做「YA-O-YA」的樂器,這真的讓我超在意的。
───星野先生也非常喜愛的Yellow Magic Orchestra的專輯『BGM』(1981年),就是率先採用TR-808來製作的作品之一。那在星野先生個人心目中,有沒有哪首歌是808的經典代表作呢?
星野:有沒有這樣的歌呢……啊,有了,YANN富田先生的「4’33″」(1992年)。真的重現了John Cage的「4’33″」原曲(1952年),YANN先生的版本果然也同樣是完全無聲的(笑),只有在最開頭時用了808的牛鈴音,「碰」的一聲當作起音,我自己就擅自把它想成是類似嘻哈曲風的cover版本了。
[譯註:「4’33″」(《4分33秒》)是由美國先鋒派作曲家John
Cage所創作的曲子,以任何樂器或樂器組合皆可演奏。此曲最特別之處在於演奏者從頭至尾都不需要演奏出任何一個樂音。]
[譯註:YANN富田為日本嘻哈音樂的先趨音樂家之一,在日本的現代流行樂及電子音樂界頗富盛名。]
───你在錄製這種宅錄曲的時候,有事先想好歌詞的主題嗎?
星野:沒有耶,我一向不太會去考慮歌詞的事,因為一直以來大多是在沒有什麼時間的情況下創作的。總之我是想要試著把「沒有辦法徹底成為大人」的這種感覺當作歌曲的主題,這麼一來,感覺就好像是以現在的心情來升級我以前所作的曲子「子供」(2010年)一樣。如果要作成Rap似乎得花上很多時間,有可能會趕不上截稿日,所以我還是放棄了這個念頭,不過我還是有試著不斷去摸索和修正喲。在曲子第二段的〈會讓人迷路的城市〉這句後面,我曾試著用Rap來寫了一段歌詞,是描寫從隅田川一帶開始到高田馬場為止的這段路程,但是我發現如果唱完這段Rap之後就很難再接回唱歌的部分了。就這樣一直唱著Rap直到曲子結束其實也沒什麼不好,但若硬要再接回唱歌的部分就有點太突兀了啊(笑)。因為這樣,後來我還是決定「不予採用!」就放棄了這段Rap。
───這首歌的歌詞所描述的在不經意間流轉的日常生活感,和舒服的音樂節奏相輔相成,令人感到心曠神怡,很不可思議地會讓人打起精神來啊!
星野:是這樣啊?對我自己來說,可以從歌曲裡感受到非常棒的韻律節奏。
───最後也想要請你稍微簡單的談談有關美術設計的事情……打開CD來看了之後發現完全被顛覆了。
星野:哈哈哈哈哈!
───Music Video也是很不得了的作品啊。看到「覺得很眼熟的那一家人」又再次聚集在一起,當然也很令人開心,而且歌曲所要表現的概念和想要傳達的訊息,大致上都很完美地被落實了,這點讓我覺得很驚喜。
星野:就是啊。首先我認為,如果可以透過演員本人和其演出角色之間的性別錯置,讓人在不知不覺之中就對那種應該會成為未來時代標準的、多樣而自由的家庭樣貌有所感覺,那就太好了。而且,我們把這種如同『海螺小姐』般的昔日美好家庭觀,融入在由日本首屈一指的設計師吉田Yuni擔任藝術指導的美術世界裡,而我想要透過這種最先端的方式來呈現的,並非是懷舊,而是與過去連結的”現今”。順帶一提,『海螺小姐』的電視動畫其實是從1969年開始播出的,而同樣於1969年發行,由筒美京平先生創作的『海螺小姐』的主題曲,感覺有受到摩城音樂的影響,這部分和我想作出〈60年代末期到70年代初期的靈魂樂〉的目標恰巧也互相吻合。這一整個概念,包括描述今後的家庭觀的這首歌曲,以及源自本土而非向外借鏡而來的靈魂音樂,在(並非刻意企劃出的)「那個節目」的重現之下,可說是全部都連結在一起了。當然,以Family Song這首歌為主題曲的電視劇,正好是由也參與了「那個節目」演出的高畑充希小姐所主演的,就連這件事也是,全部都連結在一起了。
───請讓我再確認一次,這麼說來,「那個節目」和『Family Song』,並不是那種因為事先就準備要合作,所以從一開始就規劃好的大型計劃對吧?同樣都以家族為主題和概念,這純粹是偶然發生的巧合嗎?
星野:當然,完全是偶然的巧合。
───竟然發生了這種奇蹟啊!
星野:是的(笑)。就是這樣我才覺得,這一切在各種意義上來說都是非常自然而然發生的事情。這種「所有偶然的巧合全都注定會被串連在一起」的感覺,因為實在太有衝擊性了,讓我覺得真是非常不得了的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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